诗歌,作为文学皇冠上最璀璨的明珠,其魅力往往不在于篇幅的长短,而在于其凝练语言背后所蕴含的无限张力,在诗歌的构思与创作中,开头与结尾不仅是形式上的起止,更是情感流动的闸门与归宿,它们如同圆周的起点与终点,在有限的空间内构建起一个自洽的宇宙,深入探讨诗歌的开头与结尾,实际上是在探讨如何有效地“引人入胜”与“余音绕梁”,这是每一位诗人和读者都必须面对的艺术命题。
凤头:瞬间击中灵魂的艺术

古语云:“凤头、猪肚、豹尾”,将开头比作凤凰的头,意指其精美、俊秀且能引人注目,在诗歌中,开头的第一句,甚至第一个词,往往决定了读者的去留,一个好的开头,必须在极短的时间内建立起独特的语境,切断读者与庸常现实的联系,将其强行拉入诗人所营造的情绪磁场中。
开头的策略多种多样,其中最常见且有效的一种是“意象切入法”,诗人往往通过描绘一个具体的、具有感官冲击力的画面来作为起笔,这种开头不急于抒情或说理,而是先让读者“看见”或“听见”,庞德的《在一个地铁车站》以“人群中这些面孔幽灵般显现”开篇,瞬间营造出一种迷幻、现代且略带压抑的氛围,让读者直接置身于那个湿漉漉、黑黢黢的地铁口,这种意象的直接呈现,比任何关于现代都市异化的空洞议论都要有力得多。
另一种极具张力的开头方式是“悬念与悖论”,通过在第一句提出一个看似矛盾或令人费解的概念,激发读者的好奇心,T.S.艾略特在《J.阿尔弗雷德·普鲁弗洛克的情歌》中引用道:“那么我们走吧,你我两个人,/正当朝天空漫铺着像病人麻醉在手术台上的黄昏。”将黄昏比作手术台上的病人,这种反常的比喻瞬间打破了浪漫主义诗歌的传统期待,预示了整首诗荒诞、焦虑与虚无的基调。
还有“情感爆发式”的开头,即起笔便是强烈的情感宣泄,这种方式多见于浪漫主义或现代抒情诗,如惠特曼的“我听见美洲在歌唱”,以磅礴的气势直接裹挟读者,无论采用何种方式,优秀的诗歌开头都遵循一个共同原则:确立基调,它像是一把调音叉,为整首诗定下了或悲凉、或欢快、或沉静、或激昂的基调,如果开头是轻浮的,后续的深沉便显得做作;如果开头是沉重的,后续的幽默则可能带有黑色的讽刺意味。

为了更直观地理解不同开头策略的效果,我们可以参考下表:
| 开头策略 | 核心机制 | 艺术效果 | 示例特征 |
|---|---|---|---|
| 意象特写 | 聚焦于具体的物象或场景 | 制造临场感,由景入情 | “枯藤老树昏鸦”(马致远),画面感极强,瞬间入秋。 |
| 哲理陈述 | 直接抛出核心观点或命题 | 奠定智性基调,引人深思 | “由于我无法等候死亡”(狄金森),直接探讨生死,冷静而深邃。 |
| 呼告与对话 | 假设特定的倾诉对象 | 增强互动感与亲切感 | “你一会看我,一会看云”(顾城),建立“我”与“你”的私密空间。 |
| 时空错位 | 设定特殊的时间或地点 | 营造疏离感或神话色彩 | “很久以前,在我们出生之前”(奥登),拉开历史距离,增加厚重感。 |
豹尾:余音绕梁的留白智慧
如果说开头是邀请,那么结尾就是送别,中国古典诗论讲究“言有尽而意无穷”,西方现代诗学也推崇“张力”与“含混”,诗歌的结尾不应是情感的彻底终结,而应是一个新的开始,是情感在文本之外继续生长的起点,豹尾,意味着有力、短促且意味深长。
最经典的结尾方式莫过于“留白”与“开放式结局”,诗人不把话说尽,而是留下一个悬而未决的问题,或者一个渐行渐远的背影,这种结尾尊重读者的参与权,邀请读者用自己的经验去填补诗歌留下的空白,海子的《面朝大海,春暖花开》结尾写道:“我只愿面朝大海,春暖花开。”这句看似美好的祝愿,在整首诗略带悲剧色彩的铺垫下,显得既决绝又孤独,它没有告诉读者诗人最终的命运,却让人感受到一种从尘世抽离的决绝,这种“不结之结”,往往比明确的结论更具震撼力。

另一种强有力的结尾是“意象的升华与回旋”,在诗歌的结尾,诗人往往会抛出一个极具象征意义的意象,将全诗的情感推向高潮,或者呼应开头,形成一种结构上的闭环,这种首尾呼应并非简单的重复,而是螺旋式的上升,在艾略特的《荒原》“也就是这些:我用来支撑我的断垣残壁”,最终以梵语的“Shantih shantih shantih(和平 平和 平和)”作结,将破碎的现代文明图景最终引向一种宗教般的、超验的寂静,这种结尾不仅总结了全诗的废墟主题,更试图在废墟之上寻找超越性的救赎。
还有一种“反高潮”的结尾,即用平淡、甚至琐碎的语言来结束一首激昂的诗,这种反差往往能产生一种荒诞的张力,让人感到现实的沉重与无奈,这种结尾在现代诗歌中尤为常见,它打破了读者对“大团圆”或“深刻总结”的期待,留下一种未完成的尴尬或真实。
首尾的辩证:结构与呼吸的统一
诗歌的开头与结尾并非孤立存在,它们在深层结构上互为因果,开头提出的问题,结尾未必给出答案,但必须给出回应;开头设定的基调,结尾必须对其进行某种形式的变奏或总结,一首优秀的诗歌,其首尾之间往往存在着一种“呼吸”般的节奏感。
从空间结构来看,开头是“入”,结尾是“出”,入要深,要能扎根于具体的经验;出要远,要能飞升至普遍的哲理或广阔的情感空间,许多长诗在开头往往着眼于微小的细节(如一朵花、一滴水),而在结尾处却将这些细节投射到宇宙、历史或永恒的维度上,这种由小见大、由近及远的运思过程,正是诗歌艺术感染力的来源。
首尾的呼应还体现在情感的转换上,诗歌是情感的曲线,而非直线,一首好诗,其情感流向往往是从开头的某种状态(如平静、迷茫)流动到结尾的另一种状态(如激昂、顿悟),这种流动的过程就是诗歌的“本体”,如果开头和结尾的情感状态完全一致,诗歌就会显得呆板、缺乏张力;如果变化过于突兀且缺乏铺垫,又会显得虚假,如何把控从开头到结尾的这段“旅程”,考验着诗人对节奏和情感逻辑的掌控能力。
诗歌的开头与结尾是诗人匠心独运的体现,开头如门,开启了一个异质的世界;结尾如窗,让这个世界通向无限的可能,它们共同构成了诗歌的骨架,支撑起语言的血肉,对于创作者而言,打磨开头是为了不辜负读者的期待,而雕琢结尾则是为了不辜负读者的信任,在“凤头”的惊艳与“豹尾”的有力之间,诗歌完成了它对世界、对生命最深情的言说。
相关问答FAQs
Q1: 如果诗歌的开头写得太好,结尾往往容易让人失望,如何避免这种“虎头蛇尾”的现象?
A1: 这是一个非常常见的问题,通常被称为“高开低走”,要避免这一点,关键在于“蓄势”,在构思诗歌时,不要在开头就把所有的情感爆发力或最精彩的意象全部用尽,开头应该像是一个引信,它的精彩在于点燃,而不是爆炸本身。 结尾不应试图去“或“解释”整首诗,当你在结尾试图解释一切时,往往会流于说教,显得乏味,好的结尾应该是一个“跳跃”(Leap),它应该从诗歌前面铺垫的具体场景中跳出来,进入一个更广阔的层面,或者留下一个耐人寻味的矛盾,试着在结尾引入一个新的、微小的细节,或者一个突如其来的转折,这往往比宏大的总结更有力量。
Q2: 现代诗歌是否一定要讲究首尾呼应?有没有打破这种结构的写法?
A2: 艺术规则就是用来打破的,虽然首尾呼应能带来结构上的完整感和音乐性,但现代诗歌强调“断裂”与“碎片化”的美学,许多现代诗人会有意制造首尾的不连贯,以此来表现现代生活的荒诞、分裂和不确定性。 一首诗可能以温柔的回忆开头,却以残酷的现实突然中断作为结尾,中间没有任何过渡,这种“断裂”本身就是一种表达,它迫使读者直面这种不和谐,打破结构的前提是你必须先理解结构,只有当你清楚知道“呼应”能带来什么效果时,你才能精准地通过“不呼应”来传达特定的反叛情绪或焦虑感,这种写法风险较高,但如果运用得当,往往比传统结构更具冲击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