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歌原文
《五月》 闻一多
一个闷热的昏夜,
我醒了,
睁着两双大眼,
我看见窗外的天空,
天空飞着一只飞鸟,
一只黑的老鸹。
它哑哑地叫着,
它要叫醒这昏夜,
它要叫醒这昏睡的世界。
它叫不出什么名堂来,
它叫不出什么名堂来。
它叫不出什么名堂来。
于是它飞去了,
它飞到墙外去了。
墙外,
是一片菜园,
一片绿油油的菜园。
菜园里,
有一个农夫,
在锄地。
农夫锄地,
锄出了一块泥土,
一块黑油油的泥土。
他举起锄头,
把泥土翻了过来,
把泥土翻了过来。
那黑油油的泥土里,
就露出了
一个死人的骷髅。
骷髅的眼眶里,
长出了两棵青草,
两棵嫩绿的青草。
农夫看见了,
他惊骇了,
他丢下了锄头,
他逃走了。
他逃走了,
逃到一个不知名的地方去了。
菜园里,
又恢复了寂静,
又恢复了那闷热的寂静。
我呢,
我还是睁着两双大眼,
看着窗外,
看着那黑沉沉的天空。
天空中,
又飞过一只飞鸟,
一只黑的老鸹。
它哑哑地叫着,
它要叫醒这昏夜,
它要叫醒这昏睡的世界。
它叫不出什么名堂来,
它叫不出什么名堂来。
它叫不出什么名堂来。
于是它飞去了,
它飞到墙外去了。
墙外,
是一片菜园……
诗歌赏析
《五月》是一首叙事性与象征性高度结合的现代诗，通过一个看似荒诞、沉闷的故事，深刻地揭示了“五四”运动后中国社会令人窒息的现实和诗人内心的焦灼与绝望。
核心主题：绝望的呐喊与沉睡的国民
这首诗最核心的主题,是“醒者”与“睡者”的矛盾，以及“呐喊”的徒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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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醒着的观察者：诗中的“我”是一个清醒的、痛苦的观察者，他“睁着两双大眼”，在“闷热的昏夜”中无法入眠，这“昏夜”象征着当时黑暗、腐朽、令人窒息的社会现实。“我”的清醒，代表着知识分子对社会危机的深刻洞察和无法逃避的责任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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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鸹”——徒劳的呐喊者：那只“黑的老鸹”是诗中第一个重要的象征，它试图用“哑哑的叫声”来“叫醒这昏夜”，但它“叫不出什么名堂来”，这重复了三次的句子，是全诗的点睛之笔，它象征着当时许多有识之士（包括诗人自己）的呐喊、启蒙和抗争，在强大的、麻木的社会现实面前显得如此微弱、无力，最终归于徒劳，老鸹的黑色，也暗示了这种希望的渺茫和悲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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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农夫”——麻木的国民：农夫是“昏睡的世界”的代表，他勤劳地在菜园里劳作，但他的劳动并非为了创造新生，而是无意中“锄出了一个死人的骷髅”，这个骷髅象征着中国腐朽的过去、死去的传统和沉睡的灵魂，农夫的反应是“惊骇”和“逃走”，他不是去反思或反抗，而是选择逃避，这深刻地揭示了当时大多数国民的麻木、愚昧和缺乏反抗精神。
艺术特色：循环结构与象征手法
闻一多在这首诗中展现了他作为“诗的建筑家”的卓越才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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循环往复的结构：全诗的结构像一个无法挣脱的噩梦，从“我”醒来，到老鸹飞来、飞去，再到农夫发现骷髅并逃走，最后一切又恢复原状，老鸹再次出现，这个首尾相接的循环结构，极具冲击力地表现了社会的停滞、历史的循环以及个人无法逃脱的宿命感，无论怎么努力，最终都回到原点，这是一种令人绝望的“原地打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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丰富而沉重的象征意象：
- “昏夜”：黑暗、压抑、没有希望的社会环境。
- “老鸹”：孤独、无助的启蒙者或革命者。
- “菜园”：看似生机勃勃（绿油油），实则暗藏死亡（骷髅），象征着虚假的和平与繁荣之下的腐朽根基。
- “农夫”：麻木不仁、缺乏觉醒的广大民众。
- “骷髅”与“青草”：这是最震撼的意象，骷髅代表着死亡和腐朽，而从它的眼眶里长出的“青草”，则象征着一种扭曲、病态的“新生”，这种新生不是从希望的土壤中萌发，而是从死亡的废墟上长出，暗示了所谓的“新生”可能只是旧事物的轮回，或者是一种畸形的、没有根基的生命力，它不是希望，而是更深的荒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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语言的音乐性与节奏感：闻一多提倡诗歌的“音乐美”，在这首诗中体现得淋漓尽致。
- 复沓：“它叫不出什么名堂来”、“它飞到墙外去了”、“把泥土翻了过来”、“又恢复了寂静”等句子的反复出现，形成了一种单调、压抑的节奏，像一声声无力的叹息，强化了诗歌的悲剧氛围。
- 叠词：“闷热的昏夜”、“黑沉沉的天空”、“黑油油的泥土”、“嫩绿的青草”，这些叠词不仅增强了诗歌的音韵美，也加深了意象的质感和情绪的浓度。
《五月》不是一首描绘明媚春光的诗，它是一首用沉闷、压抑、循环的意象谱写的绝望交响曲，闻一多以冷峻的笔触，描绘了一个“叫不醒”的中国，知识分子（老鸹）的呐喊徒劳无功，广大民众（农夫）在麻木中逃避，历史的死亡（骷髅）与扭曲的新生（青草）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幅令人窒息的图景。
这首诗之所以成为经典,在于它超越了具体的历史事件，深刻地触及了关于国民性、社会变革和历史宿命的永恒命题，它让我们看到，在一个沉睡的时代里，清醒者的痛苦是多么深重，而打破这循环的呐喊，又是何等艰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