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朝(1644-1912)是中国历史上最后一个封建王朝,其诗歌发展历程漫长而复杂,呈现出流派众多、名家辈出、集大成而又求新求变的显著特点,它上承唐宋,下启近代,是中国古典诗歌发展的最后高峰,也是其转型与变革的关键时期。

我们可以将清朝诗歌的发展大致分为三个主要阶段:
第一阶段:清初诗歌(顺治、康熙年间)
这一时期的诗坛,呈现出“遗民诗人”与“仕清诗人”两大阵营并存且相互影响的局面,诗歌内容充满了家国兴亡的感慨和深沉的忧患意识。
遗民诗人
他们是忠于明朝、不愿仕清的诗人,他们的诗歌情感真挚,沉郁悲凉,艺术成就极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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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炎武:被誉为清朝开国儒宗,他的诗充满了强烈的民族意识和深沉的亡国之痛,风格沉雄悲壮,名句如“国家兴亡,匹夫有责”正是其精神的写照。
《精卫》 万事有不平,尔何空自苦? 长将一寸身,衔木到终古。 我愿平东海,身沉心不改。 大海无平期,我心无绝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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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伟业:他的诗被称为“梅村体”,特点是叙事性强,音律谐美,善用典故,他经历了由明仕清的痛苦,诗歌中充满了对故国的怀念和个人的悔恨,情致凄婉。
《圆圆曲》(节选) 恸哭六军俱缟素,冲冠一怒为红颜。 红颜流落非吾恋,逆贼天亡自荒宴。 电扫黄巾定黑山,哭罢君亲再相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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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夫之:著名思想家,其诗也充满了坚贞的民族气节和深邃的哲理思考。
仕清诗人
他们是在清朝做官的汉族士大夫,诗歌风格更为典雅、平和,试图在新的政权下寻求诗歌的“正声”。
- 钱谦益:诗坛领袖,学问渊博,其诗宗法杜甫、苏轼,风格沉郁,但也因仕清而备受争议。
- 王士祯:神韵派的创始人,他主张“神韵”,即追求诗歌的空灵、含蓄、自然、超逸之美,反对“直白”、“说理”,他的诗风清新淡远,影响深远。
《题秋江独钓图》 一蓑一笠一扁舟,一夫丝纶一寸钩。 一曲高歌一樽酒,一人独钓一江秋。
第二阶段:清中叶诗歌(乾隆、嘉庆年间)
这一时期是清朝国力的鼎盛期,也是诗歌流派林立、竞争最激烈的时期,诗人们开始有意识地“求变”,以纠正“神韵派”的空疏和“格调派”的肤浅,形成了著名的“清代诗论三大家”。
格调说 - 沈德潜
主张诗歌要恢复“温柔敦厚”的儒家“诗教”,强调诗歌的格调、法度和气势,推崇汉魏、盛唐的雄浑之风。
性灵说 - 袁枚
这是清代最具革新精神的诗歌理论,袁枚认为诗歌应抒发个人的“性情”和“灵机”,强调“真”,反对模仿和格律束缚,他的诗歌题材广泛,语言晓畅,风趣幽默,充满生活气息。
《苔》 白日不到处,青春恰自来。 苔花如米小,也学牡丹开。
肌理说 - 翁方纲
主张将“义理”(学问)与“文理”(文采)相结合,强调以学问为根底,用考据的方法来做诗,即“以文为诗”、“以学为诗”。
代表诗人群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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性灵派:除袁枚外,还有赵翼、蒋士铨,并称“江右三大家”,赵翼的诗尤其喜欢说理,富有哲理。
《论诗五首·其二》(赵翼) 李杜诗篇万口传,至今已觉不新鲜。 江山代有才人出,各领风骚数百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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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调派:以沈德潜为核心,朱彝尊、王士祯的影响依然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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浙派:以厉鹗为代表,诗风清幽冷峭,追求宋诗的生新瘦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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肌理派:以翁方纲为核心,强调学问根底。
第三阶段:晚清诗歌(道光、咸丰、同治、光绪、宣统年间)
晚清内忧外患,社会剧变,诗歌也随之发生了深刻的变化,从古典走向近代,充满了救亡图存的时代强音。
诗界革命
这是晚清最重要的诗歌革新运动,以黄遵宪为旗帜,梁启超、夏曾佑、谭嗣同等人积极响应。
- 主张:“我手写我口”,提倡用新思想、新事物、新语言入诗,反对拟古,要求诗歌为政治服务,反映现实。
- 特点充满爱国激情,语言通俗自由,形式上也开始尝试突破旧体诗的束缚。
- 黄遵宪:被誉为“诗界革命的旗帜”,他周游世界,将异域风光、近代科技和维新思想融入诗歌,创造了“新派诗”。
《今别离》(其一) 别肠转如轮,一刻既万周。 眼见双轮驰,益增中心忧。 送者未及返,君在天尽头。 望影倏不见,烟波杳悠悠。 去矣一何速?归定留滞不? 所愿君归时,快乘轻气球。 (“轻气球”就是当时的新事物)
同光体
这是与“诗界革命”并行的一个重要诗派,他们不主张激进的变革,而是转向宋诗,追求学问的渊博、语言的瘦硬和风格的生涩,试图在古典诗歌内部寻求新的发展。
- 代表人物:陈三立(陈寅恪之父)、沈曾植、郑孝胥等,他们的诗法度森严,但有时显得过于晦涩。
其他重要诗人
- 龚自珍:他是从清中叶到晚清的过渡性人物,思想激进,诗歌奇崛瑰丽,充满了变革的渴望和个性解放的精神。
《己亥杂诗·其二百二十》 九州生气恃风雷,万马齐喑究可哀。 我劝天公重抖擞,不拘一格降人才。
清朝诗歌的总体特点与总结
- 集大成性:清人学习唐宋,几乎涵盖了所有前代诗歌的风格和流派,并能融会贯通,形成了自己独特的时代风貌。
- 流派纷呈:从神韵、格调、性灵到肌理,再到诗界革命和同光体,流派之多是前代罕见的,体现了诗坛的活跃和探索精神。
- 以学为诗:清代是考据学鼎盛的时代,诗人普遍有深厚的学养,他们的诗歌中充满了学问典故,这既是其特色,有时也成为其弊端(如过于晦涩)。
- 从古典到近代的桥梁:清朝诗歌,特别是晚清的“诗界革命”,是中国古典诗歌的终结,也是中国现代新诗的萌芽,它开始关注现实世界,引入新词汇和新思想,为“五四”新文化运动的白话诗运动开辟了道路。
清朝诗歌是一座巨大的宝库,它既有顾炎武、吴伟民的沉郁悲壮,也有王士祯的空灵淡远,更有龚自珍、黄遵宪的革新呐喊,它以辉煌的成就,为中国数千年的古典诗歌史,画上了一个圆满而深刻的句号。
